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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白:前生后世


【作者简介】

庞华坚,男,笔名庞白,居广西北海市。出版有散文集《慈航》,诗集《天边:世间的事》《水星街24号》等。中国作协会员、“美丽南方•广西”签约作家。

前生后世

庞白

寻找父亲

1986年那年,一种叫心肌梗塞的疾病,把父亲那一年的形象永远保留在了我的心里。

那一年父亲48岁。那一年他把自己藏起来了,从此谁也找不到他。当我和五伯父及两个舅舅,护送父亲去他的藏身之处时,我还不敢相信自己从此将与父亲阴阳隔绝,不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事实。那时,我还没有体会到每天放学回家后,听不到当小学校长的父亲那高声叮嘱我和弟弟做作业的落寞;还没有感受到我们家小院子里,父亲和他的朋友们喝茶聊天的声音消失后的寂静。有时候,我想,父亲可能是要用他的方式锻炼我们在这个喧嚣世界如何自立吧。我愿意他的初衷是这样的。原来时不时打点小架的我和弟弟,开始变得无比团结。父亲走后,家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,我和弟弟向母亲建议,把院子残墙推倒,重新砌一道围墙把院子圈起来,种花种树。年少的我和弟弟拒绝了舅舅的好意,两个人向邻居借了板车,买回石灰,拉回泥沙和砖头,兄弟俩花了差不多半个月的周末时间,竟然砌起了一道两米多高、二十余米长的围墙。这道围墙现在爬满了青苔,院子里的扶桑、黄皮果和龙眼树长年青绿,生机盎然。

后来,我意识到,实际上,从那时起,我就开始走上了寻找父亲的道路。但是,父亲藏起来了。没有人告诉我,父亲在哪里。有时候我做梦,在梦中,父亲也没有告诉我,他在哪里。他就那样静静看了我一会,就不见了。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心里很慌乱,甚至因为失去父亲而觉得低人一等,在学校抬不起头。尤其是弟弟请教我一些事,而年长他两岁的我又解决不了的时候,我就更加想念父亲了。如果父亲在,一切都不是问题。我们面临的所有问题他似乎都能轻而易举解决掉。

这种慌乱一直到我后来上了一艘海船工作才慢慢安定下来。茫茫大海中,有时感觉到人连一片树叶都不如。树叶在海里能飘浮着,而人不会,人掉到海里,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。在海上工作,每一个人身边都没有父亲。所有事情不但自己尽力而为,而且要互相配合,互相支持。无边的寂寞和孤独,没有人为你分担,一只暂时停歇在甲板上的海鸥就是你最好的倾诉对象。我渐渐明白了人需要交流,更需要忍受孤寂。

于是我又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六。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场劫难中,他的五个哥哥姐姐都在外,二十出头的他虽然工资微薄,但是既要抚养老母,每个月还要支助“失踪”多年的兄长的儿子生活。他每天在任教的小学和老家之间往返。那些年,他是怎么扛过去的呢?后来父亲当了我们小镇小学的校长,母亲也从民办教师转正当上了公办老师,家里的境况才稍有好转。父亲在几间学校任教过,和那些学校的学生和家长结下了深厚的友情。他调回我们小镇后,经常有学生或者学生家长从数十里外走路来小镇探望他。后来我才知道,不少学生是得到父亲的资助和帮助,才把学上完的。

当小镇小学校长的父亲,不但负责学校的教学,小镇上的大小事务,也常应邀参与。那些年,小学校长,在百姓心目中差不多代表着正直和公正,威信高。送父亲的时候,小镇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不少人还特地从远处赶来送他最后一程,很多街坊都自动加入到送行的队伍。用我五伯父的话讲,有这么多人送,这个校长当得值!

与父亲一别,转眼间,28年过去了。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在寻找他的足迹。我想,他藏得真好,不让我见着,却又能把他的生活习惯、脾气品性,不知不觉间慢慢移交到我身上,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,以致有时在恍惚之间,我都觉得自己就是父亲了。

 

我在这里,离你不远

有一天,我让儿子陪我到市区西边不远的冠头岭海边拍晚霞。我们俩沿着山路,很快就去到了海边。正是秋冬交界时节,天气晴好,晚霞出奇的漂亮,看似暗淡,其实斑斓,既安静,又骚动,仿佛近在咫尺,却又辽远无边。

偌大的海滩上,人不多。冠头岭下的海滩,不是游人光顾的热门地段。不远处是几对恋人,携着手慢慢走着,窃窃私语。我沿着海边,举起相机,边走边拍,不知不觉走远了。等到拍累了才停下来,坐在沙滩上,又在相机里看了一会,习惯性地删掉不喜欢的那些。过了好久,才想起,儿子呢?他哪里去了?扭头不见儿子,脑袋轰一声发热,心里不禁焦急,连忙大声叫喊儿子的名字并四下寻找。沙难其实是个沙洲,虽然起伏不大,但是沙丘的起伏还是能碍拦视线的。当我跑到最高那堆沙上,四下眺望,发现小子蹲在不远处的一个沙窝里,正在推沙砌城。他砌的城,有房子,有道路,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建筑,看起来已经颇具规模了。我跑过去,推了他一把,责问怎么不回答。我有些气急败坏。小子头也不扭,专心致志于他的沙堆。我有些生气了。又问,叫你怎么不理!他才慢慢扭过头,说,刚才叫你你也不理我,叫你等我,也不停。他的眼睛里窝满泪水,小脸蛋上全是委屈。我无语了。我刚才确实是把小子给疏忽了。

爸爸,刚才找不见你,天又要快暗了,我特别害怕。小子抓着我的手有些发抖地说。我怔了一下,说,爸爸刚才是不对,只记着自己拍照。但是你已是大孩子了,怕什么,爸爸离你不远!

小子突然兴奋地大叫,爸爸,看,有飞人!他满脸的委屈一下子全消失了。原来有人驾驶滑翔伞,从冠头岭上,往海滩这边飘过来了。于是我们跟着滑翔伞飘飞的方向,跌跌撞撞地奔跑过去。当滑翔伞降落到海滩上的时候,我们也跑到了那里。平时喜欢航天的小子缠着驾驶员没完没了问东问西,敬仰无比。

又记得前些日子,我带小子去桂林玩,朋友黄土路陪我们逛西街。黄土路带着小子在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品中穿行,我照例举着相机乱拍。很快他们就钻进人群中,不见人影了。想到小子有人带着,我便放心,信马由缰随意拍了。没过一会,我的手机响了,是黄土路打来的。原来小子逛了一会,新鲜感过去,发现我不见了,便不肯走了,非要等我。等我找到他们时,看到小子和黄土路两个人,一左一右,坐在一家餐馆大门口的台阶上,像两个站累了偷懒的门童。小子这次不生气,见到我,马上站起来,滔滔不绝给我讲刚才看到的和好玩的东西。黄土路倒是一脸委屈,他说,你这小子忘本,是我带你玩的啊!

我家小子的性格不算太开朗,但也算不上沉闷。他喜欢自制航天模型。每天放学后,最大的乐趣就是沉浸在他的“航天事业”里。每当模型制作完成,便要找人分享快乐。这个时候,我就被派上用场了。如果我听得不耐烦表示不懂这些时,他会表达不满,甚至指责老爸笨,大人了,连基本的航天知识都不懂。

以前工作忙,经常回到家时,他已经睡着了。现在换了工作,才有了些空闲时间听这小子瞎讲。有时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,会产生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,他出生时的细节还历历在目,怎么一下子就读完了幼儿园,一下子小学又读到三年级了呢。想想,自己带他玩的次数,陪他玩的时间,真的是屈指可数,心里不禁涌起愧疚。想到他找不着爸爸的一脸委屈,心里隐隐约约有些酸楚,有些幸福,还有些悲伤。悲伤是因为我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虽然自己也是当父亲的人了,但是心里还是有一种期待,那就是希望自己的父亲在自己身边。但是这种期待永远不可能如愿了。我的父亲离开这个世界已经28年。

有时看着小子在玩,我很想告诉他,不管你看见还是看不见父亲时,父亲都会在你不远处,一直看着你。我估计9岁的他听不懂我说的意思,事实上,我也还没有告诉过他。我想等他大一些再告诉他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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